龍説夜郎 | “乘輿”來黔——大“纛”之行

撰文:龍虎 | 2021-01-12 09:57

以文物立足,以史料為盾,

虎視牂牁,鷹瞵萬峯,解讀歷史。

南宋開國皇帝宋高宗時期的國務總理秦檜,主張與金議和,要殺力主抗金的四星上將岳飛,五星上將韓世忠打抱不平,詰問,殺之有罪名嗎?秦檜答曰:“莫須有”。字面解釋,就是沒有罪名,或不需要罪名。現在問題來了,即便貴為國務總理,“莫須有”殺一個四星上將,不需要罪名,何以服天下,顯然邏輯不通。蔣介石槍殺國軍二級上將韓復榘,還費盡周折安排一級上將何應欽羅列其“十條罪狀”。今年1月5日是貴州革命元勳鄧恩銘誕辰120週年紀念日,韓復榘身為國民政府山東省主席,當初殘害中共一大代表鄧恩銘,也不敢“莫須有”,同樣絞盡腦汁栽上“意圖顛覆國民政府”的罪名。這樣一比較,我們對“莫須有”的解釋,值得商榷。

假如給“莫須有”加個逗號,變成“莫須,有”。意思變為“現在沒有,但一定會有的”,似乎從邏輯上更符合秦檜對韓世忠的跋扈語氣。事實證明,民族英雄岳飛並非“莫須有”被賜死,的確因“莫須,有”而亡。南宋最高法院大理寺給岳飛“判決”的第一條罪名,就是“指斥乘輿”。班固《東都賦》曰:“禮官整儀,乘輿乃出”,意思是禮官整飭儀仗完畢,天子的馬車才隆重出場。古代“四馬一車”為“乘”,加上車廂“輿”,即專指皇帝的馬車。岳飛“指斥乘輿”,對皇帝趙構的馬車“指桑罵槐”,系重罪,因而被秦檜“相切要害”。可惜一代名將,鞠躬盡瘁卻未善終,結局悽慘。

《秦的統一•平天下》展覽海報

貴州曾經出土幾輛漢代官吏的銅車馬,但從未出土過皇帝的“乘輿”,因而平日在博物館是見不到的。好消息是新年伊始,貴州省博物館聯合秦始皇帝陵博物院舉辦《秦的統一·平天下》專題展覽,始皇帝的車隊、兵俑終於有機會來到貴陽,讓我們得以一睹皇帝的馬車——“乘輿”的風采。當然,如果僅僅是駟馬高車,還不能斷定是皇帝的車駕,古代地位顯赫者也可乘四馬之車。此次來黔的銅車馬,系出土於秦始皇陵陪葬坑的一號車,車輿豎銅傘,傘下立御俑,故名“立車”。車上配弩、盾、箭等兵器,因此也算“兵車”。東漢名臣蔡邕記錄秦始皇車馬儀仗,雲:“有戎立車,以征伐”,説明此車在皇帝車隊中有開道、警衞或征伐之作用。除了出土地點明確這是帝王的馬車外,還有馬頭所立一物,也能説明此車乃皇帝的馬車,此物曰“纛(dào)”。

秦始皇陵陪葬坑出土的一號銅車馬

駟馬高車馬的位置圖

駟馬高車的馬有名字,外側兩匹叫“驂”,內側兩馬稱“服”。“纛”作為帝王馬車的標誌性裝飾,通常裝飾在“左驂”,因此也稱“左纛”。蔡邕在《獨斷》中,談到皇帝馬車繁瑣華貴的配置,首先列舉的就是“左纛”,可見其重要性。“纛”字為“系”部,因此蔡邕説其“以犛牛尾為之”。此車出土時,在馬頭頂額有一蘑菇狀裝置,其上焊鑄一半圓形基座,座上裝飾16個小金泡,基座中心立一銅柱,高半尺有餘。銅柱上再用細銅絲製成一卷波曲狀的纓絡,以此象徵用犛尾製作的“纛”,生動形象。史料記載,“纛”通常裝飾在“左驂”,起引領作用,而秦始皇的這輛車卻裝飾在“右驂”,有學者猜測,可能和“秦人尚右”有關,又或許是和“朝官尊左,軍中尊右”有關。

“纛(dào)”位置圖

“纛”不僅能直接裝飾於馬頭,表現皇家之威嚴。同樣也可以讓騎手持握開道。元代畫家劉貫道至元十七年(1280)繪製的《元世祖出獵圖》,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。畫面以荒漠為背景,世祖忽必烈與皇后身着白裘,並駕眺望。隨從八人,或架鷹縱犬,或張弓射雁,或馬負文豹。最前開道一人,手持長杆,杆頭犛毛飄散下垂,此即世祖出獵隊伍之“纛者”。

元代 劉貫道《元世祖出獵圖》,右下角為執纛者

那岳飛“指斥”皇帝趙構的“乘輿”,有沒有“纛”呢?筆者猜測也有。元代金石學家曾巽申曾經註釋北宋時期的絹本設色畫《大駕鹵簿圖》,此圖現藏國家博物館,原作者至今成謎。所謂“鹵簿”,就是古代皇帝出行的儀仗隊。“國之大事,在祀與戎”,此畫記錄的場景,正是北宋仁宗皇帝趙禎南郊祭天的儀仗隊伍。畫面浩浩蕩蕩,車駕齊整,陣仗鮮亮,旌旗飄揚,其中就有“纛”。旗與纛結合,可稱“旗纛”,因此今天“纛”也有“旗”的意思。宋仁宗旗纛的排場豪華,共有九人。正中一人騎馬舉高旗,稱為“夾騎”。旗頭上部用犛尾制纛,犛毛蓬鬆,狀如毛球。前有兩人執繩牽引,稱“引騎”。左右還有四人執繩護衞,稱“護騎”。殿後還有兩名官員負責監督,稱“押纛”。整個執纛九人緩轡而行,確保儀仗隊伍周正平穩。高宗趙構與仁宗趙禎雖分處南宋、北宋兩朝,但執政時間相距不過百餘年,因此猜測執纛習俗不會有太大變化,只是高宗時國力已疲弱,排場應不及仁宗罷了。

北宋《大駕鹵簿圖》(局部)

無論是最早的黃帝戰勝蚩尤,割下其頭髮懸掛起來作纛,以壯軍威。還是始皇帝馬車立纛,指引大秦方向。或是宋仁宗祭天時的九人執纛,排場奢華。佯或是成吉思汗斡難河白纛立國,以示興旺。再或是明代彰顯皇恩,推行全國的旗纛祭祀。即便直到今天,蒙古國的最高國禮,仍然保持手持大纛的儀仗隊員開道引領。大“纛”之行,始終是軍隊的信仰,皇家的象徵。“纛”雖然從未在歷史中消亡,但卻是標準的生僻字,不容易辨認。也許因為寓意太好,所以時常有人在姓名中使用這個字,相信無論你是去省博參觀“平天下”的專展,還是通讀此文,今後都不會認錯了。

蒙古國手持大纛的儀仗隊員